在比赛的哨声响起时,我站在北看台的第十二排,手中握着一张皱折的纸条,这纸条上记录着我计算的得分:22分,排名倒数第二,落后河南六分。这张纸是在赛前打印出来的,我在上面修改了三次。第一次我写下“赢则上岸”,第二次改成了“平也能活”,最后我将其划掉,只留下一个单独的数字——22。
比赛之日是10月18日,中超联赛第28轮,在武汉三镇的主场,我们迎战上海申花,最终结果是1-3。阿苏埃为对手得分,拉唐点球命中,而蒋圣龙则在经历了312天的伤停后复出。虽然这些名字我都很熟悉,但当时我关心的,实际上是那比分牌上显示的“1”和“3”,中间的那道横杠,仿佛是一根刺。
我并不是在此刻研究数据。我是武汉一支持球迷组织的负责人,整整干了十年。我们这个组织曾有过最辉煌的时光,成员多达三百人,而现在在微信群中还能活跃交流的,连六十人都不到。今天在北看台上,我们总共来了四十一人,我一个个数过了。
十年前我们约定的规矩是,赛前两小时在南门集合,先点名,再发围巾。然而今天,等到第三十八个人点名时,没有人应我,于是我再次喊了一遍,仍然是沉默不语。结束后,有人给我发消息,说他上个月卖了车,从光谷出发得倒三趟地铁,来回要耗费四小时。我问他为何不早说,他说怕我笑话。
开场前,我在看台底下悬挂横幅。那横幅是我们自己制作的,蓝底白字,“武汉”两个字是十年前第一批会员一起出资绣的,现在边角已经磨损。一位十九岁的小伙子问我这横幅值多少钱,我回答不卖,他便问是否可以摸一下,我让他摸完后帮我抬到高处。
上半场时,我们的呐喊声依旧有力。三镇曾有过一次反击,球推进到禁区边缘,我们全体站起,然而射门被扑掉时,大家又重新坐下。我听到后面有人轻声叹息:“又来了。”这并不是对球员的骂声,却比骂声更加难受。当一支球队状态不佳时,最先感受到的是看台上那种无奈的情绪。
终场哨响后,我掏出手机,计算了三遍结果。三镇目前得分22,排名倒数第二,河南队在这一轮主场0-1输给了天津津门虎,我们落后河南6分,联赛只剩两轮,理论上我们还有保级希望,但又显得如此渺小。
我在纸上反复计算这笔账,明白我们在30轮的联赛中打了28轮,只得22分,而河南队则积28分。即使我们接下来全部胜利,也只能得到28分,得依靠河南在接下来的两轮中一分不获。这些算式我写了三遍,结果每次都是一样:追不上。
我计算多遍并不是因为数学不及格,而是总觉得我遗漏了什么生路。我把“理论上”三个字发到了群里,发出后整整安静了十一分钟。毫无回应比被骂更让我心焦,骂还说明着人们对这支球队的热情,而沉默,却是让人失望不已。
随后,一位朋友回应说:“我下个月不去客场了,孩子要中考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我把年票转了。”还有人问:“明年若降至中甲,我们还去吗?”看着这些消息,我一个字也没回,因为我也并不知道答案。
我们这个组织成立于2016年,最初只有七个人在烧烤店门口定的章程,第一条是:无论胜负,主场必到。十年来我从未敢改动这一条。如今我意识到,最难的不在于输赢,而是球队的存在。
同一天,我乘着大巴返回,手机又响起一条比分通知:天津津门虎以1-0战胜河南队,成功保级。大巴上有人骂:“凭什么他们保级?”我只是望向他,没有回应。因为我清楚津门虎开局时是-10分,整个上半赛季仅有5分,而他们在下半程拼尽全力,最终以31分成功保级。
在群里我说了句:“看看人家津门虎。”立刻有人反驳:“这因为他们被扣分,我们是自己烂。”我说:“被扣10分还活下来,说明生存的希望有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你有多烂,而是你有多想活。”
回想十年前我们成立的时候,武汉并没有中超球队。第一次开会时七个人,老板给我们加了两瓶啤酒,问我们这是为了什么,大家却无言以对。后来球队出现,逐渐走向辉煌,却还是来到了如今的困境。
在这十年中,我经历了三次投资人更换,四名主教练的交替,手机里存有的俱乐部工作人员号码超过三十个,如今能够拨通的仅剩两个。我想起2019年那次远征,三十几个人在绿皮火车上熬了一夜,早上五点到达时,球场还未开放。我们坐在台阶上吃着热干面,虽然那场比赛最后以2-3告负,回程时大家沉默无言,困意让人无力发声。
还有在2022年,我们第一次在主场一起高喊口号的时候,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一位大姐带着她大约七八岁的儿子,孩子全程问:“妈妈,我们赢了吗?”